只见侧厅锦帷微动,一位老者怀抱一管暗沉发亮的胡筑,缓步而出。
老者至厅堂中央,向主位及宾客微微欠身,并无多言。
他双目微瞑,调整气息,仿佛将周身喧嚣尽数隔绝在外,片刻后,将胡筑凑近唇边。
初起时,声极幽微,如一丝寒泉自冰层下渗出,泠泠作响,旋即转为呜咽,那声音盘旋而上,声声断肠,充满了无边的寂寥之意。
厅内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乐曲所吸引。
老者指法娴熟,气息悠长,茄声在他的操控下愈发跌宕起伏,时而如朔风卷地,吹折白草,带着一股苍凉的力量;时而又如月下琵琶,弦弦掩抑,诉说着说不尽的幽怨。
尤其当那旋律转入低沉处,竟似有无尽憾事郁结于胸,化作声声叹息,直抵人心最柔软之处。辽国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凝神细听,指节随着箭声的起伏在案几上轻轻叩击,待最后一丝余音在梁间消散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随后,他击节叹道:“妙哉!此曲悲凉苍茫,意境高远,竟让人不禁想起史册所载,高王闻斛律金所唱《敕勒歌》之景象. . . ..此曲之悲怆,与那《敕勒歌》的苍凉辽阔,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!”耶律乙辛指的是在玉壁之战后,勒族大将斛律金为了安慰高欢用鲜卑语唱出《敕勒歌》,当时高欢遭遇大败,自身亦病重垂危,闻此歌而感怀落泪。
“不错,此曲确非寻常胡茄之调。”
耶律和鲁斡得意地给众人介绍道:“此乃当年后晋灭亡,乐工伶人由开封北迁至燕京后传下来的古谱,其音韵格调,依稀可辨大唐遗风,或许其源头便来自南北朝乱世之际,彼时胡汉交融,音律亦兼收并蓄,多慷慨悲音。”
他本就雅好文学,此刻谈及古事,又值酒酣耳热之际,诗兴顿时勃发。
耶律和鲁斡霍然起身,朗声道:“如此良辰,闻此古音,岂可无诗赋以记之?本王不才,愿抛砖引玉,作诗一首,以抒胸臆!”
他也不管别人,自个略一沉吟,便踱步至厅中,开口吟道。
“幽蓟秋风起朔漠,胡茄声咽忆铜驼。
开封北徙伶工泪,唐调南音辽海波。
兴废几回惊岁晚,江山一统竞如何?
闻君此曲双垂泪,半入苍烟半薜萝。”
此诗以幽燕秋色起兴,点出胡箭古调的背景,继而联想后晋乐工北迁的史实,将大唐余韵与辽海波涛相连,抒发对历史兴废的感慨. .. 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