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壁炉里的火:“过去的小说,作家排斥‘读者经验’的介入,这很不合理。
作为单体的作家,并不比作为群体的读者拥有更多的现实经验。
一个作家见过的咖啡馆也就几十家,可成千上万的读者,他们见过的咖啡馆就有成千上万家。
凭什么作家要事无巨细地描写一家咖啡馆,仿佛读者的经验都不算数?”
这个质问,让所有人哑口无言。
契诃夫一直在飞快地记录,这时抬起头:“索雷尔先生,那对话呢?这篇小说里对话特别多,但都很短,很简单。”
莱昂纳尔笑了起来:“因为人们不会在咖啡馆里发表长篇大论。
人们只会说‘睡得好吗?’‘还行。’‘接下来去哪?’‘不知道。’——
短,简单,有时没头没尾,但这不就是日常闲聊时的常态吗?”
左拉沉默了很长时间,他盯着手里的酒杯,却一口都没有喝。
他终于开口了:“所以你的理论,核心就是‘少即是多’,用最少的语言,创造最大的想象空间。”
莱昂纳尔惊讶于他的敏锐:“是。省略,是为了让读者填补得更多;不解释,是为了读者能理解得更深。”
于斯曼摇摇头:“太理想化了。读者可能根本填补不了,可能理解错了,那该怎么办?”
莱昂纳尔耸耸肩:“那就理解错了。理解没有对错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有十种理解,这不可怕,这很好。
这说明故事是活的,不是死的,不是医学院里的标本。一个活的故事被写出来,它的作者就应该死去了!”
莫泊桑又站了起来:“那你的人物塑造呢?前史、动机、转变……你都省略了,读者该怎么认识人物?”
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居伊,《羊脂球》里,你为什么没写羊脂球童年怎么样,没写她为什么当妓女,没写她心里怎么想?
你为什么只写她的行动——把食物分给大家,忍受普鲁士军官的侵犯,被所有人抛弃后躲在角落哭泣——为什么?
一个人的实质,不在于他向你显露的那一面,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显露的那一面。
因此,如果你想了解他,不要去听他说出的话,而要去听他没有说出的话!”
莫泊桑怔住了,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莱昂纳尔看向屋子里每个人:“我们总担心读者不懂。但我们忘了——读者可能比我们更懂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