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弩眼张舌,喜笑鬼诨”的绝妙表演,三十三岁的张岱阴霾尽扫,忍不住吹起欢快的口哨。
这年月,江南稍有资财的仕宦人家,蓄养家班成风。
既是风雅,亦是交际必备。
他张岱的家班,在山阴地界不仅数一数二,夏汝开更是其中最杰出的伶人。
此人是前年年底来加入的。
彼时,这年轻的昆曲伶人在苏杭一带已经小有名气,因仰慕张岱的为人与艺术鉴赏力,与张岱相见恨晚。
张岱爱其才华,欣然接纳,不仅让他成了张家班的台柱,更怜其家贫,允他将家人接来,一并照料。
只是去岁初春,夏汝开不知何故,忽然生了一场大病。
高烧不退,昏沉数日,把张岱急得不行。
好在吉人天相,夏汝开很快便好转了。
最让张岱惊叹的是——
病前的夏汝开,已是弩眼张舌、喜笑鬼诨,观者无不绝倒喷饭,交口称赞;
邻间但凡有绮席华筵,必得以请到夏汝开助兴为乐事。
而病愈之后,尤其去年四月登台以来,夏汝开的表演水平陡然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层次。
不仅原本擅长的笑剧愈发精妙入微,今连悲情戏也能演得淋漓尽致。
那唱腔,那身段,那眼神……
能将剧中人的悲欢离合、命运无常,直直送入观者心底。
“闻者伤心见者流泪”,都是低估了夏汝开。
张岱时常沉浸在他营造的悲欢氛围中,如痴如醉,忘了自身是谁;
于朦胧泪眼中,仿佛能看到遥远梦中、命运交织的另一个自己。
例如前些天,张岱看了夏汝开新排的《前尘》,围绕一名父亲、四名子女,讲述众叛亲离的家族故事。
当晚,张岱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。
梦中的他,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翁,住在破败漏风的茅屋里,常常断炊,对着冷灶空锅发愁;
甚至还在梦中提笔,写下篇字字血泪的《自为墓志铭》:
“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……”
“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,破床碎几、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、缺砚一方而已……”
醒来后,张岱冷汗涔涔。
穷困潦倒、壮志未酬的悲凉感萦绕心头,久久不散。
“太可怕了……还好只是个梦